选题背景和意义
伴随中美科技博弈升级与全球保护主义兴起,中国面临日益严峻的技术脱钩压力,外部技术遏制给本土创新体系带来重大挑战。全球范围内研发门槛持续抬升,重大技术突破越来越依赖少数具备顶尖实力的头部创新企业。现有针对 “超级明星企业” 的经典文献大多以美国、欧洲发达经济体为研究样本,如Akcigit & Ates(2023)的分析框架立足于同一国家内部在位企业与进入企业的竞争关系,发现美国专利集中度持续走高,头部超级明星企业利用知识产权制度限制知识扩散,造成企业间生产率分化、市场商业活力持续衰减。但这套基于前沿经济体的理论范式难以直接移植到中国这类后发追赶经济体。
在技术赶超的既有研究中,一部分文献从宏观层面将国家技术收敛归因于要素禀赋与产业政策;另一部分微观研究侧重考察单个企业的追赶策略。多数研究忽略跨国竞争背景下,后发国家内部头部企业与本土中小创新主体之间的互动演化,缺少从产业组织视角解析超级明星创新企业如何带动整个国家实现技术崛起。现实层面,我国政策层面明确提出培育壮大科技领军企业,充分发挥龙头企业的创新带动功能,但尚未充分厘清超级明星创新企业实现技术赶超作用于整体创新生态的内在机理。
基于上述理论缺口与现实政策需求,本文使用1986‑2020年中美专利数据,聚焦后发国家场景下的超级明星创新企业,提炼中国技术崛起的独特典型事实,构建包含先发国家、后发国家的企业创新动态均衡框架,解释中国专利集中度 “先升后降” 区别于美国持续走高的现象。本文拓展分步创新模型,把跨国技术竞争纳入分析,弥补后发经济体超级明星企业研究的不足,为理解中国创新演化提供理论解释,同时为国内科技领军企业的定位、布局与相关创新政策制定提供严谨的实证依据。
主要内容和结论
文章依托专利数据库构建企业创新网络,归纳出四个关键典型事实。第一,美国本土前1%企业专利市场份额持续上升,而中国专利市场份额集中度呈现显著的先上升、后下降的动态轨迹。第二,国内创新网络的技术影响力格局发生根本性转换,由美日韩外资企业占据核心节点,逐步演变为华为、比亚迪等本土超级明星创新企业主导创新网络。第三,超级明星创新企业技术赶超水平与国内企业之间的技术差距呈现倒U型关系:赶超初期国内企业技术差距不断扩大;随着更多本土头部企业实现技术赶超,企业间技术差距转而收敛。第四,计量检验表明,超级明星创新企业的技术赶超与宏观经济增长存在显著正向关联。
为解释上述经验事实,本文构建两国框架下的动态均衡模型,将企业划分为超级明星在位企业与非明星进入企业,区分后发国家 “尚未赶超” 和 “已经赶超” 两种状态。在追赶早期,先发国家企业掌握技术领导权,后发国家超级明星企业作为追随者,不断加大研发投入以克服外部技术壁垒。此阶段本土头部企业与非明星进入企业的研发投入差距持续扩大,推动专利市场集中度抬升。当后发国家超级明星创新企业完成突破性技术赶超,取代海外企业成为行业技术领导者之后,原有先发国家企业的市场垄断被打破,市场环境发生结构性改变。技术领先带来的知识溢出提升本土非明星创新企业的创新回报,释放大量创新激励,促使非明星企业扩大研发投入,头部企业与普通创新企业之间的技术差距逐步缩小,专利集中度随之回落。
从增长机制来看,当更多产业实现本土企业技术赶超,后发国家稳态经济增长率得到提升,技术赶超最终转化为经济增长动力。数值模拟结果表明,研发补贴、人力资本投资能够加快技术赶超的进程,但仅起到加速效果;国内知识溢出效应才是决定后发国家技术赶超成败的核心条件。反事实模拟显示,一旦削弱国内知识溢出强度,前沿技术难以向广大非明星创新主体扩散,创新会过度集中于少数在位企业,技术赶超进程出现系统性迟滞,甚至难以完成整体技术崛起。
进一步分析政策工具异质性:定向研发补贴效果高度依赖行业所处技术阶段,补贴尚未完成赶超的行业能够有效加速追赶;而持续补贴已经实现技术领先的行业,反而会压抑其他企业创新动力,拖累整体赶超进度。中美知识溢出强度的实际测度印证模型推论:2005‑2013年中国国内知识溢出强度持续上行,而美国知识溢出水平长期走低。叠加我国创新投资具备广延边际特征,创新活动广泛分布在多门类产业当中,三者共同驱动了中美专利集中度演化路径的分化。
政策启示和建议
基于理论与模拟结论,本文提出四方面政策启示。第一,围绕关键核心技术领域建立龙头企业培育库,重点扶持潜力超级明星创新企业。支持领军企业加大研发投入、整合产业链创新资源、开展国际创新合作;完善金融配套,通过专项基金、创投孵化模式降低科技企业融资成本,夯实头部企业作为创新引擎的基础,充分发挥赶超完成之后对产业集群的带动外溢作用。
第二,建立行业技术差距动态评估体系,推行差异化、动态调整的研发补贴制度。依托专利、贸易数据定期识别行业与国际前沿的技术势差,设置补贴自动退坡机制。对技术仍处于追赶阶段的行业,使用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税收抵免给予支持,配套技术转化率考核约束,防范研发低效投入;对已经实现技术赶超的行业,逐步缩减直接补贴,转向知识产权证券化、创新风险补偿基金等市场化工具,激发企业内生创新动力。
第三,维护创新投资的广延边际优势。在集中资源攻坚高技术核心技术的同时,不能忽视传统制造业创新,规避创新资源过度集聚到少数热门赛道与头部企业。充分利用我国完整制造业体系优势,依托制造业创新中心、行业协会、科研院所搭建面向中小企业的技术推广服务平台,针对长研发周期产业设置稳定持续的支持机制,构建领军企业突破、多层级企业协同创新的产业格局。
第四,加大创新基础设施建设,着力降低知识溢出成本。政府重点布局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共性技术研发平台、工业互联网与开源技术社区;依托国家高新区、先进制造业集群,打通领军企业、中小创新企业、高校科研院所之间的创新网络。鼓励已经实现技术领先的企业通过专利许可、标准开放、联合研发、人才流动、供应链协作等方式,推动前沿技术在产业内部扩散,放大知识溢出的正向效应,为整体技术崛起夯实制度与硬件基础。
